第一百四十四章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九霄云上。
　　六耳怔怔站在那里，看着突然就剑拔弩张的洪荒大地，视线随即落到姜子牙身上，深深叹息一声。
　　这老头，竟然有圣人遮掩天机。
　　天地间。
　　只有那六位圣人利用天道之力遮掩天数，才能阻止他辨认心神的力量。
　　这是他的神通唯一的克制之法。
　　若要强行读心，必然修为大跌，甚至遭到反噬。
　　六耳随即叹息一声，稽首说道：
　　“大王，这就是您留下白猿性命原因啊。”
　　“您让他将圣人之命昭告天下……他还能活吗？”
　　“若还有吩咐，就让我来吧。”
　　子受见六耳猕猴半死不活的样子，呵呵一笑，目光落在姜子牙周身圣威之上，道：
　　“有大商气运在，圣威也会被削弱，别担心，他死不了。”
　　“这种经历，终其一生能有几次？多让孩子体验体验，也是好事。”
　　“别着急，你既然下场了，自然也要出场。”
　　白猿：……
　　闻仲：这话怎么这么熟悉？
　　子受随即挥了挥手，早有截教众仙将白面猿猴带了下去。
　　然后。
　　他望向姜子牙，道：
　　“姜尚，你既然来了人间，当知道人间四十年之变化。”
　　“你认为扶周灭商，是否是守护苍生，是否顺应你当年的志向？”
　　姜子牙闻言，默然无语。
　　他回答不了。
　　这正是他心中的困惑。
　　他若不困于此，或许早已离开了朝歌。
　　阐教，阐述天意。
　　如今这人间，怎么看都是大商国运兴隆。
　　师尊！
　　扶周灭商才是逆天而行啊。
　　子受没有等姜子牙回答，随即望向九霄之上，循着封神定数之中的记忆，开口说道：
　　“你生来命薄，仙道难成，只可受人间之福。成汤数尽，周室当兴，此乃天命。你与我代劳封神，下山扶助明主，身为将相，也不枉你上山修行四十年之功。”
　　“元始便是如此说吧。”
　　姜尚闻言身影一顿，脑中如遭雷击！
　　这，这，这，大王怎么知道这句话，说的竟然一字不差！
　　玉虚宫可是圣人道场，无人能窥探其中。
　　他此时心里顿时生出一个心思。
　　阐教有叛徒！
　　当场在场的除了他，只有南极仙翁！
　　仙翁是叛徒！
　　姜子牙忍不住脱口而出。
　　六耳闻言，也是目瞪口呆，怀疑猴生……
　　大王，你连圣人说过的话都知道了，还为难我后辈作甚？
　　子受看着姜子牙的神色，便知这话即便不同，也相差不大，他随即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却凝聚着全身气血，一字一句仿佛在九天十地炸响。
　　他看着天上，说与仙神听。
　　“天命。”
　　“天下众生之命。”
　　“何时，成了圣人口中随意操控人间的借口。”
　　“天道。”
　　“天地运转之道。”
　　“何时，成了圣人谋划的气运的台词。”
　　子受每吐一句，人间气运都为之一震，人间亿万山川大河，突然奔流而起，浪花四溅，携带着滚滚人间气运。
　　一道道长河东流而去，流入东海，但带着的人间气运不减，似乎隔着东海亿万里海域，撞击着连同着的天外天世界。
　　姜子牙第一次真正的听到这位人王开口，惊的无以复加。
　　这是人王？
　　这怕不是道祖转世吧！
　　世间对他的传闻，远远没有说出帝辛霸气之万一。
　　人间国君，从三皇五帝便依附于仙神，什么时候可以随意质问圣人了？
　　但子受这几句话，却让姜子牙几十年来困惑，恍然消散！
　　他是为了人间太平而修道啊。
　　逆转太平，则是忤逆他的道！
　　此时。
　　子受的话继续响起，诸天圣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们眉头微微皱起。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沉静的子受。
　　沉静之中，仿佛蕴藏着不祥，让他们心中竟然生出忌惮。
　　果然。
　　他们只见子受站在神武门上，俯视着神武门广场，俯视着封神台，俯视着人间，开口说道：
　　“姜尚，孤今日便让你知道，你真正的师命是什么！”
　　“孤今日，便让众生知道，这群仙神口中的天命是什么！”
　　子受随之看向六耳猕猴，道：
　　“孤没未料到你会来。但既然来了，总要给人间做些事情。”
　　“姜尚在这里吊了这么久，玉虚宫定然是坐不住的，只是不知来捞他或者杀他的人是谁。”
　　然后他口中静静说出两个字。
　　“读他。”
　　六耳看着生死不知的白面猿猴，一直慵懒耷拉的脸色认真收敛，周身白色罗网骤然浮现出来，横亘在天地之间，开口道：
　　“原来，这就是大王的条件。”
　　子受看到大商之外，西岐之地，道：
　　“不错。”
　　六耳淡然一笑，道：
　　“大王若能保证白猴儿的命，六耳今日便为君一听。”
　　“这群老神经，心里全是见不得人的东西，不求道心清明，反而一直追着我杀。”
　　“本猴早就看不惯了。”
　　话音落下。
　　他只手抬起身前天地众生之心网，脸上露出凝重吃力的表情，然后猛然拨动了一根长长的白线，道：
　　“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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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
　　大商与西岐交界之处。
　　一位披着麻布道袍的邋遢道人躲在一方山洞里，他头发散乱，留着一寸长的小胡子，捂着起伏不定的胸口，喘息道：
　　“好险！好险！好险！”
　　“大商总兵齐聚，这是什么阵仗！？”
　　“……贫道，只是来传个话罢了……搞这么多人接待我……”
　　“怎的，连六耳这个遭天杀的猴子也来了。”
　　邋遢道人手中握着一面玉石小镜，柄上刻着玉鼎二字，镜面上赫然映照出朝歌上空，那一道道傲立在人间的身影。
　　然后。
　　他忍不住看向那只长有六耳的猴子。
　　他突然有一种错觉，这只猴子透过镜子也看到了他，对上了他的目光。
　　玉鼎心里顿时生出不妙的感觉，他瞬间警惕起来，邋遢的脸上，露出凝重的神色，立刻就要离开人间，折返天外天！
　　就在这时。
　　他眼前的时空长河被一双绽放着神光的凤爪撕开，一道人影走出，他身后孔雀展翅，五色神光禁锢了这一方天地。
　　“玉鼎，既然来了，听完再走吧。”
　　玉鼎吓得手中镜子都掉了，张大嘴巴久久合不上，最后卑微一笑，呵呵道：
　　“孔宣，咱们修道之人，动口不动手。”
　　他话音落下，孔宣果然没有动手，他却听到天地间响起一个熟悉的猴儿的声音。
　　这声音让天地众生厌弃，曾经被道祖断其仙路！
　　神武门广场之上。
　　六耳脸色凝重，弹指拨起眼前一根白线，指尖瞬间被割裂出几滴鲜血，他面无表情，开口说了第一句。
　　“姜尚就是个封神傀垒，死就死了，再换个下山就是，师尊非让我来人间传话，人间多危险啊。”
　　此话一出。
　　天地间为之一静！
　　诸天仙神心绪起伏！
　　这是谁的心声！
　　这语气……似乎是玉鼎那个邋遢道人。
　　姜子牙竟然不是天命封神之子，只是个傀儡？
　　那为何天数会大变！？
　　玉鼎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呆立当场，下巴瞬间砸到了脚面。
　　姜子牙闻言，心头仿佛炸响一道雷霆！
　　“不，不可能……”
　　玉虚宫。
　　元始天尊脸色阴沉，他拂袖而起，目光中闪过一道杀机。
　　“姬考，你死便死了，死前还要用一白猿，坏本尊的好事。”
　　“该你被乱刀剁碎，生父易子而食。”
　　然后他淡淡扫了一眼西方世界，道：
　　“两位道友，这白猿是你们安排的吧。”
　　雷音古刹。
　　接引准提眼观鼻鼻观心，打坐入定，权当没看见。
　　这白猿……的确是他们送给姬考的畜生，并在其心神里种下了梵音烙印。
　　一旦子受收了这白猿，朝歌文武百官的心声，便尽在他们掌控之中。
　　谁曾想。
　　子受竟然莫名把他吊起来，还引出来了六耳猕猴。
　　这是什么展开？
　　他们完全没预料。
　　准提：“这猴子藏了这么多年，竟然会为了一只血脉后裔现身，奇哉怪哉。早知如此，我也钓了。六耳猕猴窥探天下，必须在吾等掌心之中。”
　　接引：“师弟，我们抓了他亿万年了。这白面猿猴，若在你我手中，只怕他就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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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诸天仙神还未从回过神来，六耳猕猴接着说了第二句话。
　　“封神天命之子从来不是姜子牙。”
　　这句说完，他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擦干嘴角血迹，一字一顿，说了第三句。
　　“姜尚以一己之力，掀起人间大战，他将背负起此战因果，死后不得封神，不入轮回，为玉虚亿万年之基业，牺牲万世轮回。”
　　这一刻。
　　玉鼎脸色颓然失落，一屁股坐在地上，叹道：
　　“师尊，快来捞我吧。”
　　“不然，这猴子要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要说完了。”
　　这一刻。
　　姜子牙眼中生机消散，只剩下死气，人却还活着，心中玉虚道心，彻底崩塌。
　　“师尊……这是真的吗？”
　　他质问着空气，其实却在质问圣人。
　　遥远的天外天上，元始天尊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淡漠无情的声音传来，道：
　　“不错，这便是天命。”
　　然后，元始天尊目光看向朝歌，道：
　　“子受，你还是不知何为天命，你若知道了，怎会恼怒？”
　　“自吾等圣人立教证道之后，吾等法旨，便是天命，吾教之气运，便是天数。”
　　“因为吾天道圣人，执掌着各自的天道，都可说天命！”
　　“天命乃天下众生之性命？”
　　“可笑至极。”
　　“你诸般算计，不过让本尊少了一个姜子牙，岂知我玉虚之中，还有无数个姜子牙。”
　　说罢，元始一挥手，一道又一道身影在尘封的桃园里出现，他们从飘落成的落叶之中缓缓生出，从劈砍的木柴里走出，从门扉紧闭的茅屋里推门而出……
　　他们齐齐站在姜子牙呆了四十年的桃园，对着玉虚宫躬身行礼，道：
　　“弟子姜尚，拜见师尊。”
　　“弟子乃真心修道，情愿在山苦行，不敢贪恋红尘富贵，望老爷大发慈悲莫要赶我下山！”
　　这一刻。
　　玉虚宫十二金仙齐至，一道又一道气势更为强大的身影，纷纷走到了元始天尊身后，他们目光淡漠无情。
　　元始的声音随之在玉虚宫响起，传到了朝歌，却不入凡人耳中，似乎说与子受听。
　　“殷寿，自从数十年前，闻仲入朝歌，通天选了成汤之后，三教的立场便已经定了。”
　　“从那一刻起，什么天命都已经不再重要，它无关真理，只有立场。”
　　“谁在我阐教一方，谁就身负天命。”
　　“哪怕你殷商国泰民安，终究也要亡国灭种。”
　　然后，他问道：
　　“姜尚，现在汝知否？”
　　元始天尊话音落下，朝歌城外，寂静一片，许久后姜子牙才木讷开口，声音在天地间响起。
　　“弟子不知。”
　　元始天尊闻言，皱起了眉头，他还未说话，就听一声冷笑在人间响起。
　　“好一个天命无关真理，只有立场。”
　　“好一个我国泰民安，也要亡国灭种。”
　　“好一个阐教，好一个玉虚宫。”
　　“姜子牙，你可听见了？”
　　姜子牙目光望去，只见子受深吸一口气，开口说了一句话。
　　“当真是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话音落下，天地静寂无声，子受身影一晃，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几缕发丝由根变白落下。